清明节刚过不久，春雨稀稀疏疏地下了好几天，天空灰蒙蒙的，路旁的行道树刚发出的新叶格外翠绿，雨水顺着叶尖儿滴落下来。小燕急匆匆地走着路，却无心欣赏这春日的景色。

昨晚家里面打来电话，说94岁的奶奶这两天身体不太行了，让她赶紧回来。由于疫情期间，出省需要提交书面请假条。小燕昨晚就买好了两张火车票，计划今天去办公室向领导请了假，就立马与老公一起坐高铁赶回去。

小燕的老家在湘黔边界，村子被两道丘陵夹在中间，家门前的沟谷里全是水田，每到盛夏就绿油油的一片，不远处的舞阳河静静流淌着。小燕的父亲这辈共有兄弟姐妹4人，其他兄弟姐妹都成家搬出去了，而父亲又是老大，奶奶便和他们一家人紧挨着住在老宅院子里面。小燕是超生的，家里还有一个哥哥、一个姐姐，都大小燕十多岁，她和奶奶的年龄差了一甲子多。小燕出生的那一年，计划生育抓得紧，她母亲是藏在奶奶的房间生下的她。可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，后来家里唯一一头耕地的水牛被村干部拉去抵缴罚款了。

大概因为这些缘故，奶奶一直和小燕比较亲近，加上又是家里最小的女儿，所以更加宠爱她。逢年过节晚辈们买的糖果牛奶，奶奶都舍不得吃。待客人走后，奶奶就会把小燕叫过来，笑盈盈地把牛奶箱子提给给她，然后轻轻摸着她的头发说：多喝牛奶长身体。并塞给她一把大白兔奶糖。有时候小燕父母外出，让小燕在家自己热饭吃。奶奶生怕小燕做不好，总是让她过来和自己一起吃，所以至今她都不怎么会做饭。

奶奶门前的有一颗一抱粗的梧桐树，小燕印象最为深刻。奶奶总喜欢养一些鸡和鸭子，而且都是放养。白天鸭子就在门前的水田里自由自在的嬉戏、觅食，鸡也是满院子跑，或者到马路上转悠，基本不用投喂食物，它们都能“养活”自己。傍晚时分，鸭子就会成群结队地走回来，然后围着梧桐树休息。而鸡就比较“讲究”，先是从院墙飞到房顶上，然后再飞到五米多高的梧桐树枝上，找个宽敞的地方就地休息。以至于后来老公第一次来小燕家时，看见傍晚时分满树枝都挂满了鸡，然后再望着四五米高的光树干，惊讶地说到：奶奶真是养了一群“鹤立鸡群”的“飞鸡”，它们是怎么上去的？这些鸡不会掉下来吗？大家听完哈哈大笑，弄得新姑爷摸不着头脑。夏天的傍晚，天气比较炎热，一家人就会抬出板凳坐在梧桐树下面乘凉。小燕吹着凉风，听着一家人唠唠家常，不远处的稻田里蛙声阵阵，稻花香随着微风飘来，预示着今年又会有不错的收成。头顶打盹儿的“飞鸡”有时候也会踩滑了脚，吓得尖叫一声。

小燕上中学了，需要到舞阳河对面的鸭嘴岩中学住校，只有每周五下午放学后才能回家。那时候，村子附近还没有桥，最近的桥都在几公里之外，小燕过河要么是坐渡轮，要么是坐乡亲挖沙的货船。每到周五下午，小燕坐船回家时，总能看见奶奶拄着拐杖，佝偻着身子站在河对岸，两鬓银发被风吹了起来。冬日的河风吹在脸上有些刺骨，但当看见河对岸奶奶的身影时，小燕心里总是涌过一股暖流。

小燕成绩比较好，直接上了市里面的一中，离家也就更远了。这时奶奶快八十岁了，虽然耳朵有点背了，但是心里特别敞亮，而且眼睛特好，隔多远就能看见放学回家的小燕。高三的时候，村里有人扯闲话说：女孩子上那多学有什么用，以后还不是要嫁人。每次听到这些，奶奶总会站出来争论，然后给小燕鼓劲儿说：以后上大学学到本事去城里工作，生活就会好些了。小燕学习很努力，高考的时候也不负众望考了五百多分，进入到外省的一所较好的大学。可是前不久哥哥才新修了房子，把家里的积蓄都掏空了，还欠了一些外债。面对一学期四千多元的学费和一个月几百元的生活费，原本生活就有些拮据的家里犯了难。得知小燕考上大学后，奶奶主动把自己攒了几年好不容易存起来的三千多元取了出来，并督促小燕父母再去借了一些钱凑齐了学杂费，让小燕顺利地去外省读大学。小燕一直心存感激。后来每次寒暑假放假回家，小燕都会给奶奶带当地的特色小吃，在院子的梧桐树下拉着奶奶的手，和她讲外面精彩的世界。

转眼小燕也毕业、结婚生子了，现在每年只能回家一趟。去年春节，小燕和老公带着刚满周岁的儿子回来过年，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吃了团圆饭。当小燕带着儿子给奶奶拜年的时候，奶奶笑盈盈地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红包，小燕推脱不要。奶奶却有些生气的说:“这是我一点心意，拿着。奶奶把红包拿给小燕后，然后伸过抓了一把大白兔奶糖塞给小外孙们。小燕赶紧接过糖说到：小孩儿不能吃太多糖。奶奶摸着小外孙的头，笑着说：少吃一点，少吃一点。看着奶奶满是皱纹的脸颊、深陷的眼窝和满头的银发，小燕心里突然有些伤感，然后塞给了奶奶几百块钱，让她自己买一些补品补补身子。奶奶却推脱到：你们挣钱也不容易，自己存着吧，我有吃有穿的用不着。

回忆着与奶奶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，小燕走得更加急切。

来到办公室后，小燕放下背包，立马在抽屉里翻出一张出省请假条，然后按顺序填写了姓名、外出地址、交通工具等信息。当填写到外出理由时，小燕停顿下来想了想，便写下了“回家探望生病的奶奶”，然后迅速签写了名字。正当小燕准备起身去找领导签字时，手机突然响了。小燕低头看了一眼，原来是母亲打来的。小燕接通后说：妈，我正在请假，一会儿坐高铁回来。电话那头母亲停顿了下，说到：你奶奶刚刚走了... ...听到这话，小燕脑袋“嗡”的一声，手机掉在了地上，心里满是伤心、满是懊恼：伤心的是，自己都没好好在身前孝敬奶奶，也没有接她过来看一下自己生活的地方。懊恼的是，如果清明节的时候我就回去看看奶奶，还能见到奶奶最后一面。而如今... ...想到这里，小燕眼泪“唰”的一下就流了下来。

旁边的同事看见了，赶紧过来安慰她。过了一会儿，小燕缓了缓神，拿起同事递过来纸巾擦了下眼泪，捡起手机给老公打电话告知奶奶去世的消息。老公赶紧安慰她，并说他已经请好假，现正赶过来接她马上一起回去。

小燕定了定神，强忍着悲伤，拿起笔将请假条上的外出理由一栏“回家探望生病的奶奶”几个字划掉，然后写下：奶奶去世。小燕写完，眼泪又止不住流了下来，将写好的请假条打湿了一片。